文／庞瑞锋
实达电脑（600734）在4月30这一天公布2000年年度报告――这也是公布年报的最后一天。根据中国证监会的规定，上市公司年报须在每个会计年度结束后的4个月内公布，否则暂时停牌交易。
姗姗来迟的年报可能会让投资实达的股民大吃一惊：据记者获悉，实达2000年度亏损将高达2.6亿元以上。由于1999年实达电脑已经亏损5497万元。连续两年亏损，实达在年报公布以后，在沪市简称也将由“实达电脑”改为“ST实达”，正式戴上ST的帽子。
这也意味着，沪深两市的高科技股中，将出现首家ST企业。以计算机外设、PC和网络产品等主营业务雄霸东南的实达，曾一度创造出“从16个人到16个亿”神话的实达，现在则将沦为ST一族。 另据透露，实达在2000年主营业务实现利润近1.1亿元。如此推算，实达在其他业务方面亏损高达3.7亿元以上。虽然实达此前已经发布了预亏公告，但亏损额如此之高，还是会让人出乎意料。
一家高科技上市公司，实达主业赢利强劲，为什么会一亏如此，它的ST之旅又将如何行进，日前记者飞赴福州，在年报即将推出的当口，对实达主要中高层人士进行了采访。
实达总裁叶龙不在福州，而是正在香港为清除亏损努力。记者先后采访了实达集团董事长明德平、副董事长蔡晓东，二人是实达两大股东的代表，均是决定实达未来走向的强权派人物。有些接受采访的中高层人士出于谨慎，则不愿透露自己的姓名。
围绕着巨额亏损和步入ST，加之其背后的股权变动和因之而来即将发生的人事变动，实达目前正处在一种微妙的时刻。因为亏损巨大，作为创始人之一、同时多年执掌实达的叶龙据说将帅位不保，近期将淡出实达。
福州城内榕树随处可见，枝条舒展，绿叶婆娑，城市却并不算大。由于毗邻台湾，80年代以前，城市建设和重大项目投资一直处于控制状态，福州虽然是地处东南沿海的省会级城市，但经济发展水平在全国只能列中等偏上而已。
实达集团地处城市西南，它最初以银行终端设备起家，目前已经成为福州当地领袖群伦的龙头企业。放眼全国，也堪称知名IT巨头，但现在它却面临ST的命运。
据记者了解，在今年2月底，叶龙在实达集团内部的一次通报会上，披露2000年实达集团净亏为2.67亿元。虽然实达年报还没有公布，有些细节尚等审核，但实达高层人士表示，最终披露数字与此相差无多。
实达厂区内整洁干净，员工上班井然有序，丝毫看不出有任何被ST的迹象。但是在私下里，实达员工却对ST之事耿耿于怀。2000年集团主营业务收入有30亿元之巨，实现利润1.1亿元左右，为什么这些利润都填进去后，还会有2亿多的巨额亏损。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叶龙承认这2.67亿亏损是“由历年来，尤其是1998、1999年的实际亏损扣除去年年报已经体现出来的亏损及利润后形成的”。根据叶龙在内部通报会上的解释，以及实达其他高层的陈述，造成实达巨亏主要有四大原因：
1996年底集团投资VCD项目，成立实达数字电器公司。目前VCD投资已经清盘，2年多的运作造成0.9亿元的亏损。其他实达陆续投资的一项项目如上海实达、海达、世纪、驰宇、计算设备、得实等，也造成了0.5亿元的损失。
1998年底，公司引进国际著名管理咨询麦肯锡的改组方案，对内部管理结构进行过大规模调整。但是麦肯锡方案执行不到半年，实达无法适应，被迫又改了回来。如此一折腾，加上以前实达在投资项目上的粗放式管理，形成了1.3亿元的亏损。
1999年，当时集团下属控股子公司西方公司涉嫌参与货物走私，被海关查处。处罚金0.5亿元。西方公司清盘后，又有约0.6亿元的款项无法追加，成为坏账。合计造成亏损1.1亿元。
此外，实达曾提出“大实达”概念，将香港作为资本运作中心。但是实达在香港的资本运作并不成功，又造成0.5亿元的亏损。 这些亏损实际上是陈年旧账，却主要放在2000年一朝体现。即使2000年有1.1亿多元的主营业务利润，业绩堪称不俗，但账面上还是表现出2.6亿多元的亏损。
至于这些亏损为什么不在1999年全部体现出来，据实达内部人士透露，因为实达在1999年中期刚进行过配股，如果紧接着就出现巨亏，担心不好象股东交待。而且有些亏损项目还处于清查之中，因而在会计处理上，当时只做了坏账计提损失。
对于没有将亏损一次性体现出来，有些实达高层颇有微辞。他们认为如果当初全部放在1999年年底集中体现，凭着2000年的良好盈利状况，实达今天也不会落到败走ST的窘境。
将这些亏损在2000年全部体现出来，却是大股东们的意志。据记者了解，虽然1999年并没将亏损完全体现出来，但实达上下也并不清楚总共亏损有多少。不过亏损对大股们触动很大，要求集团经营决策层对亏损状况进行全面清查。在得悉亏损数额高达3、4亿元之巨后，董事会对叶龙也逐渐产生信任危机。
董事长明德平表示，将历年亏损全部体现，就是要实现集团半年内扭亏为盈。他表示，目前集团对以往亏损情况已经基本查清，今后不会再暴露出大的亏损。如果诚如所言，实达靠着主业的强劲赢利能力，半年内扭亏摘掉ST之帽并不费难。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实达其实已经退无可退。主营业务赢利能力强劲，却因投资造成巨亏而身陷ST漩涡，在沪深两市场中并不多。如果实达再亏一年，滑向PT行列，那才是一场真正的噩梦――这是实达人绝不可能忍受之事。
巨额亏损的背后，凸现的却是投资管理的随意与控制乏力，叶龙的权威也由此受到挑战和质疑。从表面上看，亏损与实达上市有关。一位实达内部人士曾表示，“如果实达不上市，可能就不会有今天的巨额亏损。”
1988年，胡钢、叶龙等16人创办了实达，取“实为创业之本，达则兼济天下”之意，以生产金融行业用的一些终端产品起家。10年以后，一本《蓝色通道――从16个人到16亿》出版，记述了实达快速成长的故事，此时实达已经横跨PC、网络产品、外设、软件等领域。
胡钢于1994年出走实达，另起炉灶创办新大陆发展（0997），叶龙则开始执掌实达集团。1995年，为了达到上市公司规模的要求，实达兼并了福建计算机外部设备厂，1996年7月，实达集团在上海证交所挂牌上市，发行3000万股流通股，募集资金2亿多元。由于是整体上市，实达所有业务都装在上市公司里，与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上市时，实达三大股东分别为富闽贸易公司、实达工会股和福建外设厂。凭着兼并福建外部设备厂和将实达成功运作上市，加上本身又是第二股东实达工会股的代表，叶龙个人声望和权势也达到顶峰，身兼董事长和总裁两职。
公司的大股东们象往常一样，对以叶龙为首的经营决策层充分相信。虽然经营决策层代表的实达工会股只是第二大股东，但是在董事会中，却一度占有5个席位，拥有绝对的自主权。董事会对以叶龙为首的公司经营决策层，几乎完全放手。 上市却成了实达发展中的一道分水岭。
本来一直高速成长的实达，上市之后步伐慢了下来。手里有了大笔募集来的资金，实达开始有些把握不住自己了。刚上市时实达业务只有终端和外设两块，但雄心勃勃的经营决策层想进入更多的领域。由于资金使用不当和管理，最终埋下亏损的种子。 第一个决定便是大举进军VCD领域。1996年VCD市场正热的时候，实达希望能通过投资VCD进入到消费类市场。投资数千万元成立实达数字电器公司，主要生产VCD和DVD。
但是2年下来，VCD项目却亏损近1亿元，遭到完全失败，数字电器公司最后以清盘告终。叶龙后来的反思是：“当时考虑是如何利用这笔资金迅速壮大规模，而没有充分考虑集团产业的发展方向和自身的经营能力。”
一个比较明显的例证是，实达象其他VCD厂商一样，为争夺市场份额，不惜花费巨资在中央电视台大打广告，但是省一级的销售渠道都没有完全建立起来，暴露出不具备运用消费市场的能力。
如果翻开实达以往公告，1996至1998 年度，实达各类投资为数众多。VCD、PC、软件、硬件、系统集成、电子商务都要插进一脚，实达旗下控股或参股的公司大大小小一时有几十家之多。此时实达已经将自己定位在电子信息产业集团上。
实达自上市以来如此多的投资项目，成功的却只有PC、与爱普生合资生产打印机等寥寥可数几个项目，大部分归于失败。加上控股的西方公司因参与走私，被处高额罚金及随后带来的大量呆坏账，大量暗亏于是形成。
一位实达高层人士曾对投资败因予以剖析，上市以后，企业为了上规模，但却缺乏明确的发展规划，经不起市场的诱惑，盲目上马很多项目。即使有些项目本身不错，经营管理没有跟上，最终只能败走麦城。
为了扭转管理弱势，将这些投资项目在集团层面统一管理起来，麦肯锡公司进入实达高层视野。1998年10月，实达以300万元的代价，决定引入麦肯锡方案，对实达以往的管理架构进行变革。其核心是打破以往的子公司体制，实行“中央集权”，将市场营销和销售收到集团层面。
但是麦肯锡这种更为国际化的先进管理方案，实达只推行不到半年即宣告失败，重新退回到原来子公司体制。如此来回一折腾，实达更是元气大伤，直接导致1999年上半年经营业绩的滑坡，巨亏局面最终无可挽回。叶龙在后来的反思中也承认：“新管理体系在推行的过程中给集团经营造成较大的负面影响。”
一位参与方案引进的实达高层表示，麦肯锡败走实达，并不意味这剂“洋药”不合适中国企业。在内部进行如此大范围的调整重组，需要管理者一种强势的推动，实达弱点就在于管理弱势，采用这种方案是想加强管理，这听起来似乎是种悖论，却是当时实达的困境。
因为亏损，实达内部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麦肯锡方案失败以后，加上随后实达背后进行的股权更迭，大股东们的态度明显变了。代表大股东利益的董事会从开始基本上不插手企业的经营管理，转变为直接介入，经营管理层在董事会中的席位也明显减少。
1999年4月，代表第一大股东富莱德公司（当时仍然是富闽公司， 9月份将股份转让给富莱德）的明德平进入了公司的董事会。2000年3月，军人出身的明德平被推选为集团董事长，叶龙只保留总裁之职。
这个变化的潜台词是很丰富的。大股东们开始行使自己的职权，将权力从企业经营层收归到董事会中来，实际上也是对叶龙削权。据说，对于这种董事长与总裁分开而设，当时叶龙很想不通。 明德平出任董事长之后，开始推动实达进行清理家底，结果发现亏损数额远比想象得要高。当年5月，福莱德动了想换下叶龙的念头。据说福莱德方面对叶龙的评论是工作非常敬业，但对大企业的整体运筹和管理能力一般。亏损如此之大，长期担任实达总裁兼董事长的叶龙难辞其咎。
此时福莱德已将部分股权转给了华润等公司，降至第三大股东。福建外设厂跃居第一大股东，实达工会仍然是第二大股东。由于实达的股权结构比较分散，前三大股东股权都比较接近，在14%－17%之间。福莱德决定联手福建外设厂促成此事。
福建外设厂早已是一个仅有名份存在的空壳企业，为福建省电子厅直属。政企分开后，刚划归福建省电子产业集团公司。当时电子集团组建不久，其负责人的态度是保持相对稳定，人事变动稍缓，结果叶龙保留了总裁之位。这也实际上是有关媒体所称的“倒叶行动”。
叶龙虽然没有换下，但是集团经营决策层的权力明显减小，董事会对经营管理层的决策也越来越高。去年7月份，在董事会的授意下，对集团总部进行了30%左右的裁员，以压缩费用。同时，以前1000万元以下的投资可以由总裁直接批准，现在则将所有投资收归董事会讨论决定。
集团亏损、主营赢利还造就一个现象：集团方面弱势，而子公司极为强势。蔡智康领军的实达外设公司目前是集团主要利润来源；贾红兵执掌的实达电脑科技公司三年内将PC业务做到国内PC诸强的“第二阵营”，销售额占了实达一半以上；黄奕豪统领的实达网络公司成立不过一年时间，已经和联想、华为并称国内三强，市场前景极为看好。
据了解内情的人称，作为总裁的叶龙虽然不至于四面楚歌，但在实达内部说话已经大打折扣。子公司主要负责人由董事会而非公司总裁任命。子公司也设立董事长，实行董事长负责制，企业的经营决策基本上由子公司自行决定。
子公司只是需要象征性地集团方面报批一下年度计划。明德平的看法是，虽然这也许不是一种最好的管理办法，但就实达目前处境而言，还是相当合适。今年3月，实达在深圳开董事会开会时，将这种管理体制正式确立为“母子公司制”。
2000年5月发生的实达工会股易主，让叶龙的话语权更加降低。当时近5000万股实达工会持有的法人股，以平均每股2元的价格转让给了蔡晓东等几人。如此，曾以16人创造16亿神话的实达，其实股权已经基本上与实达无关。
蔡晓东虽然被有关媒体称为“神秘股东”，与其面谈，感觉颇有亲和力。据他透露，收购工会股的是一家非福建本地的民营投资公司，他是这家公司的代表之一。但他表示从事投资银行业务，不愿过多谈论自已。据他称，他代表的这家投资公司目前以投资法人股市场为主，并收益不错。
当年9月，蔡即进入实达董事会，并出任实达的副董事长。改组后的董事会形势是：13席中，蔡晓东代表的投资公司、福建外设厂各3席，福莱德有4席，原集团的经营决策决策层只剩下叶龙一人。叶龙也从创始人之一、第二大股东的代表，变成一个完全的职业经理人。
长期在投资银行界工作的蔡晓东进入实达以后，第一感觉实达不象是一家上市公司，资本运作也乏善可陈。第二感觉才发现实达不象想象那样有投资价值。当初购买工会法人股时，蔡晓东被告知亏损为1.1亿元左右。到去年年底才发现亏损越查越多，加起来有3、4亿之巨。
如果这些亏损全部体现出来以后，实达每股净资产将下降到1.5元左右，而蔡晓东则是以平均2元的价格收购法人股，仅此一项就亏去不少。更主要的是，蔡晓东可没想到接手的是这样一个摊子。
如果收购工会法人股时，蔡还曾对叶龙的配合表示心存谢意，但是这个摊子的真相暴露出来以后，实达另一实权派人物蔡晓东态度可就变了。对于有媒体称“力保叶龙”的说法，蔡晓东只是回了句“事实胜于雄辩”。
据了解，其实蔡晓东已经定了换下叶龙的决心。蔡曾对记者表示：“年报出来以后，谁该承担责任就要承担。实达今后的走向，还得多靠贾红兵、黄奕豪和蔡智康的努力。”言语中显然决心已经早下。
曾经提议换下叶龙的福莱德方面仍然初衷不改，明德平就表示：“现在只差一层窗户纸，只是时间问题。”根据目前实达的股权结构，只有两大股东联手，就可换下叶龙。而据了解，实际上另一大股东福建外设厂方面也已经同意换将决定。
据了解，换人决定将在今年实达召开股东大会前宣布，实际上也是近一月之内之事。之所以没有在年报公告之前撤换叶龙，主要考虑以前有很多项目由其负责，现在还余有部分项目需要清理，仍然需要叶龙负责主持完成。
至于谁来接替叶龙，明德平表示，主要还会考虑从集团内部提拔。据有关人士透露，目前以贾红兵和黄奕豪较有可能。贾红兵的可能性最大，即使叶龙在位时，贾的随和、开放和IT从业经历让他成为IT圈内实达方面最为知名的高层领导。
不管谁出任实达的新总裁，首要的任务都是要在半年内扭亏为盈。摘掉ST的帽子并不难。凭着实达三大子公司的出色业绩，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难得是吃一堑，长一智，提高管理和投资决策水平，尽量少走弯路，使这个企业一直保持快速平稳地发展。
实达的ST之旅才刚刚开始，但无论是明德平、蔡晓东还是其他的实达人，当然都希望它早点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