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市仅仅是网络公司幸存竞争的开始
说实在的，在美国股票市场上市的国内网络公司，已经把自己的利益同美国经济和美国市场联系在一起了。就新浪网站来说吧，上市以后，公司面临的真正挑战才刚刚开始。2000年的前半年，在美国是新老经济结合进入基本完成的阶段，反映在股票市场就是大起大落。新老经济结合大体完成以后，股市波动会变得比较平滑，股票投资者们的季度分红需求会增强。同时，如果利率变化到一定水平，那么，持股分利的要求也会上升。那个时候，如果新浪网站的每股利润收益不多的话，股东们就会抛售新浪股票，直到把新浪股票抛得近乎一文不止，其直接结果是新浪或者退出市场、或者作为一文不值的公司在市场游荡，等待过路投资者的开恩。
股票交易的实质是企业所有权的交易。股票市场也是同行竞争者利用所有权交易来角逐的地方。例如，在合法比例之内，竞争者通过特定手段大量购买对手的股票，就是常用的通过拥有来实行控制的手段。面对这种角逐，最常用的迎战手段是回购（BuyBack），即公司花钱买自己的股票，防止被控或保证公司的市场价值。此外，如果公司要退出股票市场（收回股票所有权），那么，就要为现有股票所有人支付现金。例如，最近，硬盘著名厂商Seagate公司退出股票市场，就要向所有股东支付现金拿回股票，每股价格低于市场价格，但却远远高于公司实际价值。不管是控制、回购或退出市场，公司都必须有大量现金。如果没有利润，那么，现金从何而来？那个时候，如果没有利润，银行不会冒险贷款，风险投资家也不会赏光，肯帮忙的也许只有两肋插刀的哥们了。目前，中国上市公司还基本没有遇到这些情况，不是因为市场心善开恩，而是因为中国公司的业务实力和市场非常有限，还没有触动竞争者的根本利益。
也许有人会说，这样的竞争角逐太不将仁义道德了。市场是战场，只有宋襄公那样的人才会在战场上讲仁义道德。经过2000年前半年的市场筛选淘汰，能幸存的网络公司大都将是有新老经济结合实力的公司。目前可见的幸存网络公司有三个基本类别雏形：
AOL类型：通过兼并实现网络通讯手段和传统媒体工业的内容结合，主要收入来自交互在线服务(IOS, Interactive Online Services)、企业解决方案业务(ESB,Enterprise Solutions business)、报刊多媒体、内容和技术专利；
雅虎类型：通过兼并实现更广泛的信息转载和检索工具服务，主要收入来自广告和技术专利；
亚马逊类型：主要收入来自零售批发销售和销售方法专利服务。
在这三种类型中，AOL类型和雅虎类型的手段和技术所需要的法律保护都是经典的，而亚马逊公司的“鼠标点击”销售属于方法，按照现有版权法和专利法，方法不受保护。鉴于亚马逊公司和类似电子商务公司的强烈要求，美国联邦政府专利办公室的有关人员增加了一倍，专门从事方法专利能否成立的调查研究工作。如果方法专利不能成立，那么，随着越来越多的公司建立自己的销售网站，亚马逊类型的被淘汰命运只是来的快慢问题。如果能成立，那么，电子商务公司网站上的鼠标一举一动，都要支付专利费用。仅此一项，所连带的是包括美国、中国和世界各国的整个现有国际知识产权法律基本内容的转变，不但对众多个人和公司的日常工作和生活的成本发生重大影响，而且对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知识经济水平差距更加扩大也会发生重大影响。然而，目前中国有关部门和公司的注意力全在美国市场的股票升降，对“鼠标点击”专利所涉及到的基本建设新问题几乎只当做是好玩的过耳新闻。这是很危险的。
不管从技术、内容、管理、业务和法律哪个方面说，中国网络公司在美国上市以后所面临的竞争都将是非常残酷的，需要强大的技术后援、更有效的经营管理制度和至少三年左右的连续盈利，才能赢得美国投资者的信心，才能使自己在世界市场上真正幸存发展起来。我相信，新浪网站等新上市的公司领导班子并没有陶醉于自己公司终于上市了，更不会把股票换来的流动资金当做自己个人的暴利，而是清醒地看到上市仅仅是公司迎接挑战的开始，是在策划如何为股东们带来长期利润和如何在战场上幸存的新战略。
错把股票市场当动力
前些天看到一份邀请书说，4月14日到15日，在北京召开有政府部门和企业代表参加的《触网还是织网》讨论会，提出的主要问题内容之一是：何种网络介入模式最适合你？合作、参建、收购是目前国内上市公司触网的主要方式。而对于众多的网络及电子商务公司而言，上市（IPO）或间接的被上市收购是最重要的推动力。对于传统业及上市公司投资者而言，什么样的投资方式和网络商业运作模式更具有现实投资价值和增长潜力？
把上市作为中国网络工业发展的推动力，是错误的。任何经济发展的基本动力是社会发展的需要，是人民衣食住行的需要，是大众就业、提高生活水平、教育水平和科学文化水平的需要，是国家和民族幸存发展的需要。在经济活动中，股票市场不过是许多市场之一，上市不过是企业发展筹集资金的许多手段之一，网络工业不过是新经济的一部分。对发展中国家来说，网络工业的发展首先是技术普及问题，对中国这样的大国来说，更还有核心技术自主发展和国家安全的问题。把上市作为中国网络工业发展的最重要推动力，不客气地说，是喧宾夺主。
不管是老经济还是新经济产业，在市场上都按照经济规律和市场法则运行，网络工业也不例外。要向美国发展网络工业的成功经验学习，不能只看美国市场的股票价值上涨了多少，也不能只看美国又出现了几个富翁，而要看整个国民经济发展的体制和政府政策是怎么发挥作用的，取美国之长、避美国之短，从中理出适合中国的体制和政策，进一步把经济体制改革和各项基础建设工作做好，使自己的网络工业发展有一个坚实可靠的经济基础。否则，只知道嚷嚷纳指数的涨落，只知道鼓吹网络股泡沫坚不可破，或者老是在泡沫真假上炒作概念，只能使一小撮人趁机鼓腰包，大多数人和整个国家并不会取得实质性的发展，中文信息产业也不会在本质上增强竞争力。
不要炒作，要实干
美国新经济“退向未来”在最近的股票市场大起大落上得到了充分反映。如前所述，人们将会看到，在股市大幅度波动以后能幸存的新经济企业，大都是通过各种形式“退向”老经济而获得实质性前进发展的企业。
中国的问题是新老两个经济的基础建设都薄弱，因而不能完全照搬美国，更不能把上市作为主要发展战略。两个基础都薄弱的经济结合有几个可能：
（1）互相补充支持，两个都获得长足发展；
（2）互相牵制扯皮，两个都得不到应有的发展，甚至会发生退步；
（3）一个获得发展，另一个没有受益，全局失去平衡。 中国要为第一种可能努力，在重视网络工业发展的同时，必须搞好水泥公路的建设；坚持业内体制改革，防止联想和163那样的事件重复发生；加强经济体制总体改革，使政府宏观经济政策的作用更敏感和更有效。为了这些，业内浮躁和概念炒作的现象必须坚决纠正，其中流传最广泛的是“虚拟”和“泡沫”概念炒作现象。
（一）网络工业的“虚拟”技术概念是什么？
姜奇平在《虚拟经济与泡沫》说：“在信息经济中识别虚拟的价值与虚幻的价值，是数字时代生存的必需。……泡沫有虚幻与虚拟之别。虚幻的价值是与存在对立的价值，而虚拟的价值具有替代物质的价值。虚幻现实，是实现不了的现实；而虚拟现实，是一种比现实更高的现实。”
北京经济观察中心主任仲大军在《新经济便是虚拟经济》（《北京晨报》，2000/4/9）中说：“新经济便是虚拟经济。”为了证明这种说法，作者用电视和电子销售等手段跟“实物经济时代”比较，说：“这种现象都是通过电子手段将实物空间扩大，使人们获得了一个实物空间之外的电子空间，这些电子空间就是虚拟空间。但是，在电话通讯、无线电广播和电视广播的时代，这些电子手段虚拟出来的空间基本上还是真实空间的放大，不存在虚构。”
这两位作者的说法不同，却都在滥用虚拟技术的基本概念。虚拟技术（Virtual Techonology）的概念本意不是现实、实在或实物的反义词。虚拟技术是IBM等公司三十多年前发明的信息控制反馈技术，运作大都表现为软件方式，人机交换大都表现为模拟。所有虚拟技术和产品都是现实的、实在的和实物的，否则发明人如何申请专利？专利办公室又如何审查备案？在科学技术方面，望文生义是很要命的。这两位作者也许没有了解虚拟技术的本意，不但在基本概念上曲解了，而且加以引伸到经济学，搞出了什么“虚拟经济”来跟“实物经济”相对。这不是科学，是概念炒作。
（二）泡沫究竟是什么？
将网络工业术语炒作滥用到经济学方面，姜奇平则走得更远。例如，他说：“人们常说的‘泡沫’，指的是经济中虚拟或虚幻的成份。虚拟与虚幻有重大的不同。我认为，虚拟经济（或说信息经济）的作用，说到底，是使工业经济生产与消费合一。……虚幻的泡沫，是指违背了产销合一这个根本目的的流动性。……这种泡沫一旦成为了经济主流，就成为泡沫经济。”
在美国市场上，泡沫的概念非常明确：泡沫是股票超值（Overvalued），市场价值超过了实际价值，如此而已，没有什么虚拟泡沫或虚幻泡沫。莫迪格廉尼博士（Dr．Modigliani）是1985年诺贝尔经济奖获得者，他的主要贡献是树立了如何衡量股票现有价格超过了期望价值的经济学模型和理论，即如何计算股市泡沫大小。1950年代，他提出：公司的股票价值的基础是对公司将来利润的期望（经过贴现计算）。这个基本概念和计算模型同样适用于整个股票市场，至今仍然是美国大多数高等学府经济学和工商管理学的基本教育内容之一。针对1970年代、特别是1976年的股票市场运作，他提出了股票缺值（undervalued）问题。针对过去15个月的股票市场急剧上升的运作，他说：整个国民经济的增长不可能按照股票市场的公司股票价值那样增长；只要股票市场有泡沫，那么，泡沫总是会破裂的，问题是什么时候破裂、怎么破裂和谁受到损失。
姜奇平不了解泡沫说的来龙去脉，自己编了一套东西，说：“股市泡沫，实质是一场类似通货膨胀的‘资本膨胀’。不同点在于：通货膨胀中，膨胀的是现金货币；资本膨胀中，膨胀的是资本货币。资本膨胀的背后，是资本在产业间的再分配，具体说，是资本从夕阳产业转向朝阳产业。”
姜奇平显然是错误地理解了通货膨胀。通货膨胀是过量货币购买同样数量或更少的产品，即货币信用和购买力的降低。用老百姓的话来说，通货膨胀就是钱不值钱了，例如，原来一元钱能买的东西，现在要两元才能买到了。在股票市场，泡沫是股票超值，即如前所说，是股票现有价格超过了期望价值。很清楚，在股票市场，泡沫就是泡沫，是可以通过数学计算求的和通过有关经济学模型分析的，并不存在什么不可计算的“虚拟泡沫”或“虚幻泡沫”，而且，股票超值造成的泡沫大小变化是股票在市场上的供需波动的反映，这个波动几乎每秒钟都在上下变化，并不是什么“资本从夕阳产业转向朝阳产业”。知道经济学的基本原理，就会知道，通货膨胀和股票泡沫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情，根本扯不上什么“现金货币”或“资本货币”的货币方式问题。
（三）个人发财不等于中国网络工业的发展
在鼓吹新经济打破了经济学基本法则的时候，姜奇平说了一句老实话：“圈地靠什么？靠知本。当前的新圈地运动，是知识支配资本，是用知识来圈钱。”他的东西炒作半天，都是一个意思：用网络公司上市去圈钱，钱拿到手了，当上了名利双收的“知本家”，就一切成功了。难道这就是中国网络工业发展的道路？
因为基本概念的滥用和炒作，以至于带有欺骗性质的东西都能得到有些部门的鼓励。例如，一位从事经济发展政策研究的官员发表文章说：“国内股市的个股起落也说明了虚实结合带来的暴利现象。上中国股市上没有创业板块，一些网络公司、高科技产业难以在股市上立足，于是曲线融资，借壳上市，与传统实业携手赴市，对此类现象，笔者把它比作‘挂狗头卖羊肉’业绩并不怎样的传统企业，一旦充实了网络的内容，便成了股民看好的绩优股，牛气冲天。这说明，网络创造暴利的前景是普遍看好的。”
在美国股票市场上市，这种方法是违法的，是欺骗，一旦发现上市公司法律地位不清、业务描述不符或公司合并过程有问题，就取消上市资格。这样的上市方法，充分反映了中国的企业制度、金融市场制度、法律建设等各方面还不健全，所以只好投机取巧钻空子，乃至挂狗头卖羊肉地搞欺骗。可惜的是，一些政府机构的工作人员不但不能指出体制改革面临的问题，反而吹捧体制不健全造成的邪门歪道和本质上违法骗人的东西。政府人员都在公开鼓动违法骗人的东西，社会上炒作和腐败现象泛滥，又有什么稀奇？
面对4月14日的美国股票市场大幅度下跌，互联网实验室董事长方兴东说：“这标志着网络的黄金时代结束了。以前是大大小小的公司都能活得很自在，现在淘汰开始了，投资商再也不会毫无保留地给予支持了。”他还说：“网络是个很不确定的行业，它能发展到多大的规模，造成多大的影响都不明了，所以一有风吹草动，资本市场立刻就有反应。但是必须明确，网络本身不是泡沫，是资本在制造泡沫。”（《中国青年报》，2000/4/17，《网络精英遥看纳指暴跌》）
事实是：在美国，从今年年初AOL兼并时代华纳公司开始，网络工业“退向未来”和新老经济结合的阶段进入全面铺开的阶段，在这个阶段，股票市场还会发生大起大落。过了这个阶段，网络工业的黄金时代才真正开始。方兴东所谓的黄金时代，是炒作“用知识来圈钱”的黄金时代；他所说的黄金时代的结束，是市场不留情、造成了依靠炒作“用知识来圈钱”的黄金时代的结束。在市场上，资本不会制造任何泡沫，制造泡沫的是人，是搞炒作的人。
中国网络工业要发展壮大，就要想办法健全体制，要在核心技术和基础建设方面实干，而不是睁着双眼盯着美国的纳斯达克，更不是把似是而非的“用知识来圈钱”的炒作行为作为发展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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