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企业家是辛苦乃至于痛苦的,这一点现在已经为越来越多的人所认识。从这个意义上看,企业家的桂冠是荆棘编织成的。

  要描述企业家的艰辛,不妨套用一句托尔斯泰老翁的名言:成功的企业家都是相似的,失败的企业家各有各的不幸。

  笔者参加过不少企业家们的聚会,多半是倾吐苦水的场合。

  一次,在北京东方广场参加两岸三地出版机构社长、发行人的餐叙。这些人清一色的文人基底,从写刊物(即写文章)到编刊物(当编辑),再到办刊物(当主编)、卖刊物(当刊物经营负责人),完成了文人到文化企业家的转移过程。

  餐叙间,这群今天看来是美仑美奂的明星文化企业家,也就是被称为儒商的老板们,谈的不是自己企业过五关斩六将的骄人业绩,总是回忆起走麦城的惨淡生涯。台湾《商业周刊》今天已是当地最成功的财经媒体集团了,发行人金惟纯也是著名企业家。但那天他只讲《商业周刊》创办初期的辛酸故事:春节年关,企业不用说发不出花红(年终奖),连工资也不能如数发放。他无颜面对员工,只好落荒而逃,离开台北,躲进台中山区的高山族村落,在寒风中捱过春节。一段故事,满桌唏然。

  这类挣扎在经济线上的英雄气短之事,还只是知识型企业家们矛盾的浅表之处。我所了解的许多这类企业家,他们内心深处的矛盾,主要还是角色矛盾,他们常常会叩问自己,我该不该进入企业家这一角色。有一位我熟悉的知识型企业家告诉我:我一直是看戏、说戏、评戏的,现在我自己演戏了,演得很不自在。他渴望退下舞台,还是当那种看戏、说戏、评戏的本来角色。这是另一种矛盾,这种角色矛盾,使我想起狄德罗的一番高论。

  狄德罗,是18世纪法国启蒙运动的领袖人物,是启蒙运动的主要宣传武器——《百科全书》的主编。他和培根一样,被称为“百科全书式的大师”。

  狄德罗写过一篇很有名的对话,叫《谈演员的矛盾》(也即《关于演员的是非谈》)。狄德罗这样的思想大师,谈起演员的角色问题,格外引人深思。文章的中心意思是:演员在扮演一个角色时,是否在内心就要变成那个人物,亲身感受那个人物的情感?

  狄德罗对此的答案是否定的。他认为,演员的矛盾在他的表演中。一方面要把他扮演的人物情感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使观众信以为真,深受感动;另一方面都又不能完全陷入人物情感,要十分保持冷静,控制表演。简单说,他不是那个人物,他是演员,他是在演戏。

  演员的角色矛盾和知识型企业家的角色矛盾,有什么异同呢?

  企业是什么?是从事经济活动、提供产品(包括服务产品)的机构。如果从利润的角度,企业也可以看作是制造利润的机器。关于企业的定义也许有成千上万条,但我认为以上两条是最基本的。

  知识型企业家的角色矛盾,往往由企业和企业家的性质所引起。

  知识型企业家,都是由科技人员及文化人转变过来的。你过去是学者,是教授,是博士,那很好。不过一旦你挂上了企业家的头衔,当了什么总经理、总裁、董事长,你就得首先操心企业赚不赚钱,什么时候赚钱,赚多少钱。企业赚钱了,你应为之而高兴甚至于激动;企业不赚钱,你应为之着急以至于恐慌。这一类很标准的商人思维,也可称之为商人情感。

  知识型企业家的角色矛盾,在于很多人不得心应手于这种商人思维和商人情感。这好比演员登台进入角色,又要具有相应角色的人物情感,又不能完全具有这种情感一样。狄德罗就是这样认为的。

  我没当过演员,也不想和狄德罗隔着200多年去讨论演员的矛盾。我只是借此来说明科技企业家、知识型企业家也会面临这一类的角色矛盾,而我的观点和狄老完全相反。如果把这些科技企业家、知识型企业家比之为演员,他们在进入角色后就一定要完全具有企业家的情感,或者称之为商人的情感。企业家和演员的不同之处在于,演员是短期的,谢幕之后他也就不再是那个角色了。企业家是长期的,甚至终身的,他一旦决定要出演企业家这个角色,他就难以谢幕了。既然不能轻易谢幕,那就应该一直具有角色的情感——商人的情感。

  对有些知识分子来讲,要求他基本具有以至完全长期具有商人情感是残酷了一些。那不要紧,你可选择不当企业家就是了。那种角色矛盾中的煎熬,你也就不必领受了。


  儒商的说法十分流行,但这么一剖析,儒商的概念又值得研究了。儒和商捏合成一体,起码要解决好上述的角色矛盾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