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鸟儿一只翅膀受伤后会怎么样?鸟类和空气动力学专家都会告诉我们:它会向下盘旋,越飞越低,渐渐坠入深谷。蓝天中,你见过一只翅膀飞翔的鸟儿吗?
当网络经济大红大紫之时,我在北大朗润园遇见季羡林先生。我请季老谈谈对信息技术和网络经济的看法,他一点不谈网络经济如何如何,劈头一句话就是:“我认为,总有一天,人类控制不了电脑。”季老是人文科学大师,他对自然科学领域的信息技术的见解,真有点惊世骇俗,让我们这些有理工科背景的人难以认同。于是,以我们几个人为一方,季老为一方,闹闹热热地辩论起来,连季老的助手也加入了我方。季老孤身一人对我们,有点“舌战群儒”的味道。我们的中心论点是;既然电脑技术是人发明的,人类当然可以控制它。面对我们的“围攻”,季老从容地摆摆手说:很多学自然科学的不懂哲学。
第二天,我与周光召先生谈及此事,身为自然科学界泰斗的周先生很干脆地说:“季老是对的。”周先生说:人类发明的技术可能失控的问题,已经越来越引起关注。现代战争有这样大的毁灭力量,就是一系列技术发明失控导致的。现在,核能技术、生物技术都有可能带来类似问题。
季羡林是人文学科界的大师,周光召先生是自然学科界的领军人物。两位不同领域的北斗人物在这个问题上的惊人一致,让人豁然开朗。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本来就属于科学的两个分支,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其实是不可分割的。著名的物理学家杨振宁先生说:科学的背后就是哲学。再引申开来想想,知识和经济之间的关系难道是可以切割开的吗?
人类历史反复在证明:一个民族文化兴旺的同时,必然带来生产力的极大发展;反过来,生产力的突飞猛进将促进整个民族的文化繁荣。这种知识与经济比翼齐飞的情况,最有力最直接的例子是文艺复兴。
是什么孕育了文艺复兴这场影响了整个欧洲乃至世界文明史的运动呢?是知识,是经济,还是两者共同作用?
13世纪文艺复兴前,欧洲出现了最早的手摇纺车,这是中世纪后期手工业发展的一个信号。到14世纪,佛罗伦萨的呢绒制造和加工业有了梳毛、洗涤、纺纱、织呢、染色等20种分工。资本主义的曙光初现佛罗伦萨。纺织品的贸易与技术交流带动了思想文化的交流,终于催生了一个“需要巨人和产生巨人的时代。”
先是但丁的《神曲》领唱了新时代的到来,薄伽丘用他引人入胜的《十日谈》把宗教卫道士们的美丽外衣剥个精光。1495年,青年哥白尼来意大利时年方22岁。当他否定“地心说”,宣布地球是一颗在旋转的行星时,整个意大利的所有教堂里不亚于发生了八级地震。达·芬奇、米开朗琪罗、拉斐尔三位艺术巨匠,用太阳般瑰丽的色彩表现了辉煌的人性。于是,神倒下了,人站起来了。
当我们回顾文艺复兴那激动人心的年代,感慨于人类由此走出愚昧,进入科学和繁荣,我们需要探索巨变的原因是什么。
知识和经济,是文艺复兴的一对翅膀。因为翅膀是对称的,平衡的,所以要说是哪一只翅膀带来了文艺复兴的伟大时代都是不科学的。
一个新产品或新发明的出现,主要是知识在起作用,但要从产品转化为商品,要由经济起关键作用。
中国是四大发明故乡。但遗憾的是,这些发明并没有给中国带来可以光耀人类史册的经济利益。指南针是中国发明的,但欧洲人依靠我们发明的指南针完成了一系列伟大的地理发现;造纸术是中国发明的,但现代造纸业不始于中国;火药是中国发明的,但它后来成为外人侵略中国的利器。还有印刷术,说起来更令人浩叹不已!
中国活字印刷十分伟大,但我们的记忆中,与毕升的活字印刷有联系的著作却很少。中国伟大的古典名著《红楼梦》得以流传,与活字印刷有关系。雍正年间,高鄂(《红楼梦》后40回的作者)等人用木活字第一次印出了《红楼梦》(当时叫《石头记》)。不过,这时离毕升那个时代,已经过去四、五百年光景了。这几百年中,毕升伟大的活字印刷术,基本上没有得到推广,中国的印刷品基本上是木雕版印刷。而德国古腾堡的活字印刷术却后来居上,推动人类社会进入知识和经济极大繁荣的新时期。
中国印刷术的应用给我们另一种启示:知识如果不能得到应用,不能融入经济,那知识也得不到发展,更谈不上推动社会发展。
鸟儿之所以能飞翔,是有两只平衡的、有力的翅膀。人文科学和自然科学,知识和经济都是人类社会飞翔的双翼,伤其一翼,社会就会坠入向下的罗旋,更不用说高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