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只分两类:一类是对这个国家有贡献的公司,另一类是对这个国家没有贡献的公司。
  ——IBM大中国区董事长兼首席执行总裁周伟
  ——题记
  中国IBM

  1995年,深圳。长城公司接IBM贵宾的专车上,周伟从车窗望出去,他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城市,这个城市和他10年前看到的那个城市已经完全不同。

  1985年春节,久居香港的周伟一家曾跨过罗湖口岸到对面的深圳看了看,这是周伟1949年随家人移居香港之后第一次重返祖国大陆。一家人住进了当时最出名的深圳湾大酒店,他们在深圳的两天几乎全是在宾馆中度过的,因为1985年的深圳在香港人眼里,还是一个渔村,没什么好看的。所以,那次深圳度假,周伟最开心的事情是在那里能够和孩子们尽情地放烟花。

  10年过去,周伟已经很难找到当年深圳湾大酒店的位置,10年前尘土飞扬的地方已经被绿化得郁郁葱葱。深圳10年巨变和纽约10年不变之间的强烈对比,坚定了周伟接手IBM大中国区的信心。

  大中国

  1996年,北京,周伟和柳传志第一次会面。柳传志问周伟:“你在这儿能留多久?我每次跟IBM人吃饭,每次都不一样。” 周伟告诉柳传志,他会多留一段时间。周伟没想到他一直会待到柳传志“金盆洗手”。

  周伟1968年加入IBM,1985年到1988年负责IBM香港所有的市场和行政工作。此时,IBM中国大陆这边的人屡次喊周伟北上帮忙,周伟对此总是一笑了之。那时候,IBM在香港的业务比在中国大陆的还大,周伟犯不着迁移。

  1988年到1993年,周伟去了台湾,出任IBM台湾总经理。1990年和1991年是中国国际公共关系做得最好的两年,就是在那时,周伟转变了对中国大陆的看法。周伟此时认定,中国大陆一定会产生巨大的经济力量,“唯一猜不到的是时间与速度。”俯仰两岸三地,周伟意识到,“如果能凝聚三方的力量就会产生更大的奇迹。”所以,周伟为IBM设计出了“大中国区”概念。1990年,周伟打报告向IBM亚太总裁陈述了这一观点。1994年,IBM大中国区成立。IBM对大中国区寄望很多,所以,到1995年,仅一年时间,IBM大中国区的总裁就连着换了两任。

  照传统观点看,1991年、1992年、1993年,IBM在中国都做得不错,每年都有一两亿美元的营业额,每年都有利润,每年都有增长,所以,做的人都很开心。唯独郭士纳不开心,他说:“你们这样来做中国不行,要改变。”1995年,郭士纳在IBM喊出了“到中国去”的口号,逼很多人去中国,周伟就是其中之一。
  1995年,IBM负责全球销售的副总裁,整天地打电话问在澳大利亚负责亚太PC业务的周伟,“什么时候可以到中国。”那时候的关键是征得周伟太太的同意,IBM总部怕周伟以太太不同意为由,拒绝接手大中国区。

  到中国

  为周伟送行的时候,他的老板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是康柏PC与IBM PC在中国市场销量的对比。那时康柏PC一年的增长量就等于IBM一年的总销量,老板不能满意这个局面。
 
  IBM比康柏早来中国。早在80年代,IBM就在北京、上海设立了办事处。1992年,IBM投资1000万美元(后增资到3600万美元)建立IBM中国公司。当年,IBM中国就产生了利润,为此IBM中国为员工发了一美元纪念品。直到今天,很多人还将这个纪念品摆在桌子上。那时,IBM的利润主要来自大型机,100多个销售人员主要是跑银行等大型客户,有一些渠道,但是不多。

  1993年,IBM与当时的电子部签署了技术合作备忘录,在备忘录中,IBM承诺在中国本地生产IBM PC,电子部说本地生产PC,可以和电子部直属的长城公司合作。1994年2月,IBM与长城在人民大会堂宣布合资成立长城国际,注册资本1000万美元,总投资2800万美元,IBM占51%股份。长城国际的业务主要是生产IBM个人电脑系列产品以及长城系列计算机。

  1995年IBM PC在中国的销量增长了4倍,1996年在1995年基础上翻了一番,1997年又翻了一番。IBM PC自己和自己比,的确很成功,但还是被联想PC超过了。

  联想称自己在1996年已经成为中国第一,周伟则认为直到1998年IBM PC才被联想PC超过:“联想PC 1997年起飞,是因为其抓住了中国PC市场的战略转折点。1997年、1998年、1999年互联网起来了,中国家庭中的‘小霸王’要换成家用电脑,很多小的企业用两三台PC也就可以解决自己的问题,这些因素导致PC低端需求突然之间大增。家庭和小企业选择PC首先要选择他们看得懂的因素,价格最容易看得懂。IBM PC针对的是企业客户,企业客户需要的是品质、服务、科技。所以,1998年,联想PC开始超越了我们。”

  1934年,IBM商用处理机在北京协和医院开始运行;1936年,IBM将在远东的第一办事处设在了上海;1979年,IBM为沈阳鼓风机厂安装了中国第一台IBM370型计算机。

  1995年底,周伟抵达北京。此时,IBM在中国一共有600名员工,80%到90%是外国人,只有10位从中国本地提拔的经理。

  周伟到来的工作重点是投资和制造。长城国际之后,IBM一口气又和长城合资了另外三家公司,他们是:

  1995年9月成立的深圳长科国际电子有限公司。注册资本1000万美元,总投资1500万美元,IBM占71%的股份。主要开发、设计、组装和测试电子板卡,并为全球电子设备工业提供相关的顾问服务。

  1997年3月成立的深圳海量存储产品有限公司。注册资本2000万美元,最初投资2900万美元,1997年增资到4250万美元,1998年6月再次增资到1.12亿美元。IBM占80%股份。主要生产硬盘驱动器中的关键部件磁阻磁头万向架组件

  2000年8月成立的北京金长科国际电子有限公司。注册资金约为1000万美元,总投资将近2500万美元,IBM占70%股份。主要进行印制电路卡的生产。

  《知识经济》:IBM这些合资是自愿的?还是中国政府引导的?

  周伟:在1994年,国家规定一定要合资,IBM没有选择。而且,在那个时候,以IBM对中国市场的了解,合资是很恰当的。在中国,找到一个恰当的合作伙伴,所有的事情放在一起做,对IBM有帮助。

  《知识经济》:怎么这样喜欢和长城合资?

  周伟:我跟王之很好,长城对IBM帮助很大:他们帮助我们联系深圳市政府;帮助将工厂和渠道建了起来;他们理解客户的想法,使我们少走了很多弯路。

  长城国际是IT合资公司中最成功的一个:有成长、有利润、没有尔虞我诈。现在IBM整个亚太的微机都在长城国际生产。

  《知识经济》:有舆论认为,长城没有IBM,早就没戏了?

  周伟:我们只是尽到了一个合作伙伴的责任。IBM将技术、管理带了进来,将利润分了出去,这是我们的义务——只要我们答应了合资,这就是我们的义务。

  IBM并非总想肩负起这种义务,在可能的时候,他们更愿意选择独资。1997年,IBM在上海外高桥保税区成立上海国际商业机器工程技术有限公司,业务是为国内和国际客户提供全面的系统备件及援助服务。这是IBM在中国成立的第二家独资公司。1999年10月8日,IBM在深圳福田保税区初期投资2000万美元成立深圳国际商业机器技术产品有限公司。这是IBM在华的第三个独资公司,业务是生产、分销磁阻磁头,磁头平衡环组件以及磁头堆栈组件等信息存储产品,供原始制造商使用。尽管这个公司也设在深圳,尽管开业的时候,深圳市政府的领导也去剪彩了,尽管这个公司也做磁头,但这个公司和长城没什么关系。2000年,IBM又在上海投资3亿美元建立大规模有机芯片封装生产基地,主要生产微型板卡及高技术芯片载体,这项投资是IBM在中国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笔单项投资。这项投资亦为独资。

  《知识经济》:后来,IBM为什么不再愿意和王之合资成立新公司?

  周伟:第一,中国法规后来已经允许独资。在过去几年里,中国政府对待外资有了很大的转变,原来是“既要所在,又要所有”,外资进来,各省市都希望在公司里面有一份。现在政府的法规是“不求所有,但求所在”,宽松多了。第二,IBM独资公司的产品纯粹都是出口。IBM在中国建一个工厂,产品只有一个客户,就是IBM,IBM为什么要合资?

  在中国

  1995年底,周伟初到北京,最困难的事情是找房子住。周伟夫妇来到丽都花园,丽都说,“没有现房,请你排队等一下。” 周伟夫妇跑到东湖,东湖问,周伟在IBM职位有多高,“职位够高才能住。”周伟夫妇又到了丽京,丽京说,“只知道有一家有可能6、7月搬出来,你们要不就预定” 周伟和太太说就这样吧,咱们先住酒店等一段时间。1995年是外资投资中国的高潮,房子很难找。租金也是1995年最贵,其后一年比一年便宜。

  周伟现在有一个梦想,就是在上海黄浦江畔买下一座大楼的顶楼,坐在顶楼的窗前,看外滩的风景。
 
  和周伟一开始在北京租房子住一样,IBM在中国投资,起初也想得很简单:既然IBM在中国销售IBM产品,那么就地生产,省去运输等成本,肯定应该成本最低,所以,1994年、1995年,IBM在中国合资了不少工厂。在第二阶段, IBM看中了中国廉价的劳动力,于1997年将磁头的生产拿到了中国。2000年,IBM在上海投巨资建芯片载体工厂,标志着IBM在中国的投资进入“中国成为IBM全球供应链一环”的新阶段。和以前不同的是,IBM在上海建的这个工厂,全球只有两家,它为IBM全球供货。IBM将其中一家建在中国的理由有两点:一、中国有很多廉价的优秀工程师;二、WTO之后,中国会成为世界制造中心,芯片载体会在中国有很多客户。

  像在上海建芯片载体厂这类投资,IBM中国公司需要和IBM在全球的其他公司竞标。在竞标中,周伟有两个最大的帮手:一是美国的经济学家,他们总在说全世界经济的亮点在中国;一是全世界的媒体,他们总在说中国将会是未来。周伟在美国还有一个很好的伙伴,他就是郭士纳,郭士纳在不停地和IBM管理层讲中国的重要性。

  在招标过程中,如果审标团有机会来中国看一看,有机会让周伟介绍他们和中国政府见一见,那么IBM中国中标的机会就会大大增加。

  周伟现在感觉压力很大。原来IBM在中国的生产是独立的,仅和中国市场关联,现在,IBM中国成为IBM全球生产供应链中的一环,处在了牵一发动全身的关键位置。“以前,一个小工厂,每月生产1到2万台,也就是销售代表打打电话,现在每月要生产10万到20万台,不同的国家,不同的订单,管理和处理方式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到2000年为止,IBM已在中国建立了9家合资企业,3家独资公司,11家分公司或者办事处,采购额和出口额都超过了20亿美元。周伟的目标是,把IBM中国公司变成IBM公司全球10大基地之一。IBM中国公司从事销售与管理服务的员工有2800人,从事制造的员工8000人。前者有100名左右的外籍人员,后者仅有10名左右的外籍人员。现在一线主管已经完全本地化。IBM在中国的分公司总经理,除上海外,全部由当地人担任。
  《知识经济》:IBM中国成为IBM全球10大基地之一,标准是什么?

  周伟:有很多标准,通常是指营业额。经常有人问我,IBM中国公司将在IBM全球业务中占多少份额?我也没有一个特定的数字目标,不过,不久前,IBM董事长吉斯特纳来中国时讲到,希望到2008年中国承办奥运会时,IBM在中国的业务作到IBM全球业务前三名,这表现了IBM对中国市场的高度重视与信心。
  《知识经济》:能达到吗?

  周伟:一个人很难得有机会在中国这么大的区域里施展。我们之所以定这个目标,就是要有一个方向,让大家朝这个方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