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说多了，挽歌唱早了:从中国网络股“赤字”说开去

Chinabyte特约评论员：米阿仑

“What a falling off there！”
“那是怎样的跌落啊！”----莎士比亚。

　　在美国攻读研究生，是我生活中一个新阶段的开始，可是，还没有毕业，就收到了美国葬礼协会的请帖，建议我登记在另一个世界安身之处，并且在有名的纽约市河边教堂墓地给我安排了永远睡觉的地方，还准备好了一部烫金插图的《圣经》。从宇宙大道理说，没有永存的人，然而，从常理说，这些葬礼准备得太早了。对人如此，对新兴的网络工业也是如此，在新阶段开始的时候就唱挽歌，也许太早了。然而，由于中国网络公司股票在纳斯达克市场的跌落，我们听到了许多为他们安葬的挽歌：有的预言今年网站公司倒闭的百分比；有的说，网络公司上市了，却还是开支大于收入，前景不妙；有的说，网络工业的黄金时代过去、现在是白银时代，再不抓紧时间，连白银时代的末班车都赶不上了，等等。

　　产生这些说法有几个原因：一是对股票市场的误解，二是对中国网络工业市场的片面分析，三是对公共公司运作缺乏必要的知识。

一 、 对纳斯达克股票市场的误解

　　今年三月份以来纳斯达克的下降，不但是网络工业跟传统工业结合的反映，而且也是该股票市场本身恢复正常的反映。美国有许多股票市场，纳斯达克是其中之一。这个股票市场不要求上市公司有收入和市场信誉，因而常常是新技术、新行业和中小公司融资的场所，股票价格大都比较低。新技术和新行业的公司总要经过飞速兴起、平滑发展和逐渐衰落的周期，因而一些在纳斯达克上市的公司的股票在短期内起落幅度比较大。可是，并非所有的上市的新技术和新行业公司都能幸存，被淘汰的总是多一些，因而平衡了那些崛升幅度大的公司股票，纳斯达克市场的总规模发展也就得到了平衡。

　　从1992年和1993年开始，由于美国长期低利率等经济条件，大量资金流向风险投资和短期投资，特别是流向新兴的网络工业投资。这些投资积累了数年，前两三年终于出现了高潮，突出反映就是纳斯达克股票市场的陡然上升。经过十多年的发展，美国网络工业发展到了一定规模，从去年年底开始，相对独立的网络工业跟传统工业结合，向更深广的发展水平过渡。这种变化肯定将对股票市场发生重大影响。

　　去年年底，美国公共电视广播网PBS在C.Rose节目播放了访问老洛克菲勒的对话。在这个电视节目里，他整整说了一个钟头，特别强调指出，风险投资和短期投资的积累已经达到高峰，从2000年开始，应该更多考虑利润投资和长期投资，以便把持续了七年的美国经济发展延续下去。美国石油大王和金融界的领袖人物老洛克菲勒于1980年代初期退休，以后很少抛头露面，然而，在美国工商界，他仍然享有很高的威望。当时，他在电视节目里说的话是代表个人的，而业内的人大都把他的话看作美国金融界的代表性意见，是打招呼。

　　2000年新年以后，从美国在线公司（AOL）兼并时代华纳公司开始，新老经济结合、利润投资和长期投资浮上水面，在纳斯达克市场的反映，就是大幅度调整，特别是一些利润前途不佳的公司的股票大大缩水。

　　这些，都是股票市场的正常现象。可是，一些自称首席经济家、首席科学家和评论家的人，却把投资者掏腰包在股票市场做交易的资金看作是“天上掉下来的钱”，把公司发行股票换得的发展业务的流动资金看作个人财富，编制了许多办网站、拉风险投资、上市圈钱和发财致富的神话，鼓吹要钱、要地位和要权力的“知本家”。为了这个美梦，他们搞了许多迷惑人心的炒作概念来造势。比如，他们把计算机网络的虚拟技术当作真实和现实的反义词，编出了“虚拟经济”等概念，大力鼓吹企业不要利润、经济规律和市场规则不再有效；他们到处鼓动人们建立所谓“新理念”，可让他们说说什么是新理念，除了到处用“虚拟”跟现实对立，他们说不出个所以然。在美国，投资资金去向非常广泛，例如各种工业股票、政府债卷、房地产、各种储蓄、期货、黄金，等等，网络工业股票只是各种工业股票的一部份。可是，为了上市圈钱和发财致富的美梦，这些首席某某家们不顾事实，编造了只有网络股才能容纳大量资金的故事。

　　不幸的是，他们上市圈钱和发财致富的美梦八字还没一撇，股票市场变了方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黄梁美梦没有希望了，他们便发出了哀鸣，说：网络工业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现在是白银时代，要赶紧抓紧时间上市圈钱，否则中国的网络工业就没有希望了，好不哀伤。殊不知，今年年初开始的新老经济结合，才是网络工业黄金时代的开始；中国网络工业的希望，也在于如何跟传统工业结合。只要能按照经济规律和市场经济的规则办事，踏踏实实地搞好中文信息产业的基础建设，中国网络工业面临的就不是黄金时代的失去，而是如何迎接一个黄金时代的挑战。

二、对中国网络工业市场的片面分析

　　然而，任何工业的黄金时代都不是短期之内就可以实现的，中国网络工业的黄金时代的到来也不例外。阻碍中国网络工业发达起来的因素很多，其中之一就是市场有限。

　　衡量一个市场的规模和潜力，人多人少固然重要，而更重要的是人均购买力的大小。一个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的对比。发展中国家的人口比发达国家的人口多得多，然而，发展中国家的人均购买力不高，因而市场规模和潜力总是没有发达国家的高。经过二十多年的经济改革开放，中国取得了很大发展，人民生活水平有了很大提高，但是，人均购买力水平还不足以支持网络工业在短期内发达起来。

　　举一个例子。网络工业的主要活动之一是电子商务，消费者要使用电子商务，首先要拥有计算机设备、电话和交纳各种费用的支付能力。在沿海大城市，多数人经过短期积累就能具备这个能力，然而，在其它地方就需要更长时间积累才能有这个能力。据报导，就全国现有的1000万网络用户来说，大约只有20%左右（200万用户）正经八百地使用过电子商务，而他们的使用活动大都是获取信息和购买价格不高的小件消费品。就算今年年底电子商务用户人数增加一倍，这样的消费水平也不足以养活几家网络公司。多少了解中国国情的人都知道，要提高全国人均购买力，那怕是提高百分之一，也不是立竿见影的事情。

　　再举一个例子。最近，企业上网工程已经启动了，可是，多数企业网站是死网站或空头网站，除了业务简单介绍、通讯地址和联系人，内容数据基本是空白，跟必要的银行金融服务的联接也不健全。多少了解网站建设的人都知道，建立和维护用户使用方便的数据库、建立安全通畅的收支渠道，不是简单的打字输入工作，而是需要软件编程、数据结构、逻辑设计，以及对公司业务和市场对象等各方面的专业知识。不幸的是，中国非常缺乏这样的人才，而培养一大批这样的人才，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企业网站建设有限，企业间的电子商务如何能在短期内发达起来？

　　不管从消费者还是从企业的市场看，中国电子商务发展都受到很大制约。然而，有些人为了推销海外风险投资公司在中国的业务，就对国人说，中国网络工业市场潜力超过了美国，发展水平跟美国只有两三年的差距。这些话听起来很甜，事实上却是误导，使不少网络公司看不到自己国家发展的问题所在和解决问题的途径，结果，在很大程度上被海外风险投资公司的利益所左右，发展目标不是把国内需要放在首尾，而是按照风险投资公司规划的轨道向大洋彼岸的纳斯达克进军。

　　最近中国网络股连续下跌的事实说明，华尔街投资者们不是傻瓜。风险投资公司可以通过资本左右某些中国网络公司，却不能左右华尔街。现在的实情是，华尔街早就知道，中国有十三亿人口，早晚是世界上网络用户数量最大的国家，然而，如果人均购买力不能显著提高、有关基础建设上不去，就是中国十三亿人都成为网络用户，也不一定就意味着电子商务能发达起来，如此，网络公司的幸存发展就是有限的。正因为如此，目前，华尔街把中国网络股作为国际投资组合的一个调整部份，而不是主要投资对象；华尔街更看重公司如何盈利、而不是看公司如何挑选商业模式。这就可以说明，中国网络公司的股票在华尔街经常逆市而行，同时交易量总是不大。

　　值得庆幸的是，不是所有的中国网络公司都迷恋纳斯达克，没有被某些海外风险投资公司代理人的甜言蜜语所迷惑。他们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也知道中国需要什么，在想方设法为满足中国的需要而做实打实的辛苦努力。不夸张地说，中国网络工业的希望寄托在这些网络公司的人们身上，而不是那些两眼总是望着纳斯达克、总是琢磨如何上市圈钱和做隔夜暴富美梦的人。

　　鉴于中国的实际市场能力不足和网络工业欠发达，再加上投资者们更看重投资对象的利润可能和盈利计划，中国网站上市的发行股票价格都过高。换句话说，这些公司都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现在的价格下降显示了更接近中国网络工业市场实际的公司市场价格。当然，这是事后诸葛亮的话。不过，接近实际不等于接近死亡，事后诸葛亮的话也绝对不是挽歌。

三、对公共公司运作缺乏必要的知识

　　一个公司在上市前后的地位和作业思考是非常不同的。上市前，公司赔本还是盈利，主要涉及到公司所有人自己的利益，因此，发展方向、如何操作发展、如何计划开支、如何管理，等等，都是公司所有人自己的事情。这样的公司有利有弊。有利的方面基本是：能很快做决定和采取新措施，不必公开账务；不利的方面是：资金有限，市场有限。为了获得发展资金和扩大市场，就要付出代价，这个代价就是分权：通过股票形式出售公司的权利来换取资金，公司成为人人都可以通过购买股票而成为公司股东的公共公司，从此，不管干什么，公司都要把全体股东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所有的帐目和管理操作信息也要公开了。

　　公司变成公共公司以后，首要的事情就是利用获得的资金发展业务和占领计划中的市场，用大白话说，就是尽快把股东的钱派上用场，实现招股的时候许下的诺言。一般来说，从把钱派上用场到实现诺言，需要半年到三年左右的时间，具体多长时间，要看公司的业务性质、管理水平和市场环境等等各方面的因素如何。在这段时间里，公司财务平衡表会出现许多所谓“不正常”的现象，其中一个最明显的特点就是开支超过收入。股东判断和监督这种“亏损”是否合理，有许多手段。例如，如果公司的流动比率（Current Ratio）小于2，那就说明公司很可能没有获得足够的发展资金；如果大于5，说明公司没有把钱用到地方，例如可能没有把钱用来发展业务、而是去玩股票了。再比如，如果公司的分红比例（Payout Ratio）不超过0.3，就说明该公司处在快速发展时期，对新技术和上市不久的公司来说，管理政策比较合理；如果是0.5左右，就说明公司进入平稳发展时期，对新技术和上市不久的公司来说，管理可能出现了不当政策；如果是0.7或以上，说明公司进入了成熟、缓慢甚至停滞时期，对新技术和上市不久的公司来说，管理方面显然有重大失误。

　　现在，新浪、网易和搜狐这几个公司，在流动比率等各方面都属于新技术和上市不久的公司的正常范围，他们上市以后出现的所谓“亏损”，是正常现象。事实也如此。据报导，这些公司上市以后，马不停蹄，立即扩展市场和开拓新的业务领域，或者增加了无线联网服务、或者建立了旅游服务合作夥伴关系、或者增加了网站电子商务服务内容，等等。这些都需要投入相当数量的资金，而这些业务不可能立即获得收入，在账面上，自然就出现了支出超出收入的情况。

　　因此，我们不必对新浪、网易和搜狐这几个公司上市以后出现“赤字”而大惊小怪，更不必为此而哀叹网络公司还能活多久。如果关心他们的经营管理是否对头，我们就应该用通用的公共公司财务分析的方法，看看他们的毛病出在什么地方。如果关心他们的前程，我们就应该用通用的市场分析方法，看看他们的发展方向是否对头。就笔者个人看法来说，上市后一年之内，这些网络公司都很难做到盈利，原因如前所说，光是扩展市场和开拓新的业务领域等等，就需要几个月时间；做了这些事情，市场能不能带来利润，还要看整个社会的消费购买力如何、至少要看个人网络用户和社团网络用户的购买力如何，可是，从他们的招股报告看，几乎没有一家公司具体说明了自己业务范围的消费购买力如何。换句话说，受市场限制，他们的盈利计划不完全。显然，他们还在寻找自己的市场定位。如此，笔者认为，这些上市公司能在两年之内做到收支平衡、第三年开始盈利，就算是相当成功的。如果他们能提前做到这些，那么，就更不应该唱挽歌，而应该为他们准备一首祝酒歌，祝他们成功。

　　总之，现在的悲哀情绪是对过去发财神话的反动，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摩根集团创始人J.P. Morgan曾经打趣地说：“I made a fortune getting out too soon.”直译是：“我致富太快了”，意思是说，公司成功不能看股票市场价值如何、而要看公司的实绩如何。一家超级公司如此，一个国家的网络工业发展更是如此。纳斯达克狂升的时候，不要被发财神话迷惑；纳斯达克狂跌的时候，也不要哀声一片。科学地实干，搞好基础建设，按照经济规律和市场经济规则办事，中国网络工业总有发达起来的一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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