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曾经爆发与结束、经济总要经历繁荣与萧条、政治人物也在不断更迭与起落,世界则由铁路时代进入了计算机时代,但一直到2001年,已拥有125年历史的爱立信公司却从未亏损过。“这的确是我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大的一次泡沫。”在2004年3月23日的北京,迈克·泰斯库——爱立信公司的董事长——回忆起20世纪90年代末令全球疯狂的互联网与电信投机狂潮,在这场人人都无法免疫的狂热中,这家传奇性的瑞典企业在2001年经历了首次亏损,数目达到了19.7亿美元。2002年3月,泰斯库被任命为爱立信公司的董事长,迎接他的是2002年第一季度超出预期的5.2亿美元的亏损。
此刻,59岁的泰斯库拥有炫目的履历,他是欧洲商业世界最著名的扭亏为盈的高手,当他在1997年成为伊莱克斯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后,他裁减了超过4万名员工,并成功地使这个陷入困境的家电企业在2001年的营收达到了7.6亿美元。这个热衷于高尔夫球与打猎的瑞典贵族,拥有温文尔雅的谈话方式,但因为其强硬的作风(尤其是在裁员问题上)被称作“大刀迈克”。在领导伊莱克斯之前,他一直为一家名为Atlas Copco的重设备制造商服务。他在这两家企业的表现,无疑令企业的所有者、瑞典最富权势的家族瓦伦堡家族印象深刻,而2002年时,最令瓦伦堡家族忧虑的是他拥有的最重要的企业——爱立信。
是的,泰斯库总是说他喜欢帮助那些濒临绝境的企业重新洗牌,恢复生机,他甚至说:“重组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如果你不每天坚持这样,混乱就会不断积累。”但爱立信显然是他一生中遭遇的最富刺激性、也是最严峻的挑战。他要面对一个漫长的传统,长期以来,工程师导向的文化而非市场导向的文化支配着这家公司;他还要面对电信业乃至整体商业环境的变迁,面对自郁金香、南海公司以来最大的一次投机泡沫;从销售部起家的身份使他缺乏足够的技术知识,但他要领导的却是商业世界中最瞬息万变的行业……在扑朔迷离的前景中,惟一可以确定的是,变革必须发生,也像所有伟大的反败为胜的案例一样,变革需要一个外来者来启动。
“我们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两年后,泰斯库的表态不仅适用于爱立信公司,也适用于整个电信行业。这两年也充分证明,如今的电信业最需要的不是“通信将改变一切”的革命情怀,而是基本的商业常识——你的公司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你该舍弃什么,你必须做出哪些痛苦的决定?泰斯库比任何人都更多地思考着这些基础问题,爱立信在外包业务上的大胆举措正在使这个失落的巨人重新找回力量,尽管两年前预定的裁员计划在2004年仍在继续。
在中国大饭店的一间会客室内,气质从容的泰斯库与《经济观察报》分享了过去两年中他在爱立信所经历的艰辛与成功、他对于电信业未来的看法,还有支配他行动的基本商业哲学。他不断提醒我们,商业活动大部分是依据常识进行的,世界已经足够复杂,你需要让它简单。此前,他刚刚参加了为期两天的中国发展高层论坛2004年年会,在发表主题讲演时,他致力于使中国的高级官员相信,通信进步有助于消除困扰中国的地区发展差异问题。
访谈
问:两年前您就任爱立信的新董事长时,有没有想过您为什么会被选中?
答:这你得问那帮挑选我的人。也许是因为我在商界已经30年了,做过的事情非常多,也许我能给当时的爱立信带来点新意吧。爱立信是在我加入之后才遇到危机的,希望这两件事只是巧合(笑)。当时我以为自己在成熟的、不断进行重组的产业里已经过了一生,终于进入一个持续增长、扩张、投资的产业了。令我意外的是,事情恰恰相反,这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一场最为艰苦的重组战斗。
问:当时您面临的最艰难任务是什么?
答:当时最艰难的任务就是要在一个问题上获得共识,即现在的状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峻。我加入时,公司上下仍然相信2002年能够实现盈利,因此最难的任务就是说服我们自己这个目标不会实现了。你永远需要明白眼前的问题,并与众人达成共识,才能继续着手其他工作。不过面对问题时,这还只是一种仅停留在头脑中的、正式的东西,而不管用哪个标准看,真正艰难的任务就是我们需要裁减6万人。想想吧,每个被裁员工的后面都有家庭、朋友、社区,不少人为爱立信工作了一生。6万人就有6万个故事,好在这6万个故事中的大多数都有一个好结尾,他们找到了新工作、新出路,但在开始时,一切就像一出戏剧。
问:您被称为“大刀迈克”,裁员是不是需要您变得冷酷无情?
答:但我丝毫不喜欢那样。这与业务无关,管理不是靠强硬来实现的。你得做出强硬的决定,但同时你必须深具洞见地理解怎样做才能拯救一家公司,清楚人们接受此事的困难程度,这样你才能带着谦和与尊敬去做事。因此我认为,“强硬”是一个错误的表达方式。你必须明白,如果不这么做,你就是在拿整个公司去冒险。
问:2002年以前爱立信一直在这个行业中居领导地位,它的主要公司文化是以工程师而非市场为导向的。现在您是否在改变这种文化?
答:我不认为这是要改变文化,我们只是要改变思维定势,因为经济泡沫破灭了。我们有非常好的文化,即向全世界的运营商提供高级精密的电信系统,我们这样做已经一百多年了,业务遍及全球一百三四十个国家,这些都要继续下去,这就是我们的全部。
但是,当然了,最戏剧性的是我们连续十年的增长戛然而止,而且我们还得去适应泡沫破裂后的这个时代。这没有改变我们的文化,但是改变了我们的境况;没有改变战略,而是改变了战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