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台湾地区到大陆地区,是否面临跨文化的管理问题?从制造业到品牌营销,是否存在跨文化的转型问题?2004年6月的一天下午,Michael 在明基公司接待了来自美国加州柏克莱大学的博士生Kay女士(以下简称M和K),并与其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的交流,话题涵盖文化、价值观、行销策略、知识管理等各个层面。
K:我是想做关于两岸布局及分工的题目,我发现《耕心之旅》这本书,明基对我来讲是一个special case,因为其他的台商进内地比较像移植,transplantation;明基比较像植根,localization。我有很多问题想请教你,因为对我来说,这是一个跨文化管理。
M:为什么跨文化?
K:一个是中国大陆,一个是中国台湾。
M:没有所谓的跨文化,台湾就是中国文化的一小部分啊。
K:这对我来讲就是有差,像英国跟美国,虽然都是English culture,还是有本质上的差异。第二个,我觉得在公司里头也是跨文化,因为原来的制造导向要转到营销导向,工程师要怎样转型?
M:你可以一个一个问题问我,我可以一个一个回答你,光谈这两个问题就可以扯一堆了。
K:我看你们那本《耕心之旅》,譬如人才培训、教育,这又扯到另外一个我很兴趣的题目就是知识管理。因为我看你的人才培训有点像再教育,不纯粹只是training而已,要把某一种人变成你心目中的人才。问题有点大,不知道你能不能一个个谈。
M:我可以把我的体会跟你讲,事实上你有点像张哲诚在写《耕心之旅》……
K:但我想找到背后的制度。
M:对,那种可复制的,一种制度,methodology, pattern or process,whatever, 我说你有点类似的是,不是一篇文章,而是研究张哲诚想研究的背后的那个故事。所以从我身上你只能听到很片面的,变成你必须像张哲诚一样,要问很多人,甚至还要好多人坐在一起聊,聊同一个问题,可能不同的人、不同的面向、不同的角度看,才会让一个问题更具体一点,因为我只有我的答案;你去看庐山,“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每个人的角度描述起来都不太一样。
我先跟你讲第一个问题。我认为全世界可以统分为大陆文化、海洋文化,或是保守稳健的、积极进取的,在这样的分类当中,你可以发现即使在中国的都市当中,同一个省分相去很近的都市,也可以大体分不同的两种个性。比如说你如果研究区域通一点、深入一点,就发现说,北京跟上海比,北京就属于大陆,上海比较偏海洋;沈阳跟大连,沈阳就是大陆,大连就是海洋;福州跟厦门,福州就是大陆,厦门就是海洋。这种故事太多了,济南跟青岛,济南就是属于大陆,青岛就是海洋,那个地方老百姓的想法、看法真的就是不一样,做法,甚至于城市建设就是不一样,你从硬件设施、软件,老百姓的日常生活、言行举止、价值观,甚至地方政府官员的价值观、做法、看法都不一样,这是海洋文化跟大陆文化的区别。
我认为台湾甚至于也有海洋文化跟大陆文化:台北是海洋文化,南台湾就是大陆文化。台北的海洋文化有它的历史背景在,台北其实是一个高度移民的都市,我们拿近代史来看,近一点,就拿国民党败逃到台湾来讲,他除了带走军队之外,还带走了一批知识分子,100万人当然有些是军队,另外大部分是文官、知识分子,那群知识分子除了少部分留在中兴新村、还有全台湾一些小范围之外,大部分是留在台北,台北的那群人由于担心继续打仗,所以又继续移民,移到美国。几十年下来,由于台湾的经济又发达起来,这群人由于在美国还是属于二等公民、次等公民,再加上有些企业家的第二代,也陆陆续续由于台湾的经济繁荣呼唤着他们回来,而成为海归派,成立了科学园区。台湾的高科技业界脱离不了这群精英的移动。移回来之后又发现当台湾国民所得到达上万元美金之后,以前的制造业必须要升级成知识密集的行业,那些制造业要往外移,又必须要移到大陆地区。
初期移到大陆的那群人,是属于台湾第一批比较没有竞争力的人,移过来通常是素质比较低的,可是在最近十年,移过来的不是劳力密集,却是属于一个世界的大趋势,因为中国大陆不是劳力密集的地方,它其实还有大批的人才,大批的市场,所以研发中心会逐渐往大陆移,行销的人才也会往大陆移,在这种背景下我们其实只是走得比较早,继我们之后,未来会更多的精英往这里走。
我刚刚讲到我们这群人,我们这群人其实是,我个人认为,全世界相对比较优秀的中国人。这样讲好像有点往脸上贴金,其实是要从他的背景上来讲:因为他是海洋文明,移过美国,又移回来台湾,又移回来大陆,他们已经移了好几次,他们的多元化、思想的开放程度,以及对于大中华文化的深厚情感,导致于他们是一群很优秀的人,他们有目标、有方向,他们是里外都很坚定的一群人。这群人我个人认为是比较优秀的,可是有一个前提在,他一定是中华文化的产物,如果是台湾文化的话就不会产生这群人。因为台湾文化你指的是哪里?
K:所以你的前提是外省人啰?
M:我是道地的台湾人,我的几代祖先都是在台湾的,可是我从小就是在念中文啊,当你念到几千年的历史,你怎么认为你只有几百年历史呢?当你在念的是十几亿人的苦难,你怎么会认为只有几千万人的苦难呢?我认为,为什么我们在这边会有优势,是因为我们是中国人,而不是因为我们是台湾人;我们为什么在这边会成功,不是因为移植,不是因为文化在移植,而是有点类似在“重生”,从这边再生起来。比如说我们在早三十年念到的中国人这三个字是属于比较屈辱的,可是我们现在看到的中国人是属于骄傲的,觉得放到世界各个角落去跟他们对比,我们都是杰出的,类似这样子。
如果台湾注重台湾文化的话,那就是大陆文化,是属于南台湾那种的大陆型文化,不是海洋型文化。所以没有台湾文化跟中国文化的比较,我认为是同一个文化,只是在这个文化里面分次文化,你当然可以分各省有各自的次文化,甚至同个省的不同都市还有不同都市的文化,像战国时代的七雄,有七雄不同的民族性、地域性,可是最重要的还是中华文化的提升跟优化,这是我们成功很重要的一个关键,也就是说我们如果可以成功,我想代表的不是台湾地区文化的成功,而是中国文化的成功。
K:就你所见,来这边这么多台商有你这样想法的多吗?
M:做制造业的,它独立于文化之外,制造业跟军队一样,它要严谨,discipline(纪律),严谨的军队可以打胜仗,像斯巴达军团一样,台湾企业如果是制造业,——你的印象里台湾企业大部分是制造业?
K:对。
M:可是未来在大陆随着时间能够禁得起考验的,我相信都像是我这样的想法。制造业因为它比较独立,它是军队文化,可是在独立的制造业当中,我个人还是认为,那个领导者,他底下的人还是大陆人,而且是精英,你可以欺骗一个精英一辈子,你可以欺骗一群精英一个时段,但你不可能欺骗一群精英一辈子。
K:即使是制造业军队的那种想法?
M:他只能短时间打一两场战争,可是那个军队他还是一直长期运用着霸道文化,霸道式的discipline的话,我觉得还是不够,应该还是要回归到王道文化当中,所以其实这个问题回归到我们中国古代的典籍里面都可以找到答案。
K:对,我来这边也迷上了一些这边的书,像我又重读了《万历十五年》,又读了《潜规则》。
M:《万历十五年》我看了几遍了,也写了好几篇文章。
K:你觉得我们必须要穿透到这么远吗?
M:那你不能强迫你自己,你自己这个人本身就要有这个素质,你不能强迫我:一个是文化,一个是公司发展战略,你不能说我因为公司发展战略,所以我必须要有这个文化,不是这样子,刚好相反,你有这样文化的人,才能发展出这样的战略,也就是说,到后来企业跟企业的竞争,竞争在领导者跟领导者的综合素质、文化涵养。
中国人的智能当中,白天跟黑夜不是对切,是阴阳融合在一起,所以也有可能制造跟营销可以融合在一起,营销的人去吸收制造的discipline,因为营销还是要讲究执行力,只有创意没有执行力就不行;制造还是要讲究营销的以人为本。
K:这样讲好了,这边的文化你着墨甚深,那这边的文化跟台湾那边的有没有冲突?
M:一样,台湾明基的文化也是以人为本,几乎一样。
K:没有一些需要调适的吗?
M:几乎一样,台湾文化也是分两边:制造的比较讲discipline,营销的比较讲
creativity,比较讲以人为本;制造讲究的是cost down,营销讲究的是value up。人的value要不断地把它提升,因为这样你的品牌才能卖贵一点,如果讲到企业竞争的话,这也可以解释得通,制造业永远都是在做cost down,为什么欧洲美国没有办法保有这个行业,因为它已经开始尊重人的价值,所以它不能把人当作会走路的机械,因为它有企业主的关怀。
K:这样你泄露了你的价值判断?
M:没有什么好泄露的啊,应该说我有一个很坚定的价值判断。在台湾,郭台铭现在非常杰出,非常非常杰出,你可以看到他经典的语录当中,他就是一个典型的cost down,discipline文化的产物。他说他到工厂里头看到的都是一大堆会走动的机械,生了两个脚的机械,他这是道尽了制造业的经典。制造业必须追逐成本、品质、一致性,日本人、德国人为什么制造业做得好?因为人跟蚂蚁一样,很well-disciplined。可是日本跟德国最杰出的人也是从事创意,从事high touch,所以他拥有high tech完之后,又拥有high touch,所以这两个民族一直在全世界enjoy很高的一个premium,enjoy一个value。那反归到我们这里,我们明基也有一群drive制造的,也有一群drive营销的,只不过当我们营销的氛围愈来愈重,我们制造的氛围愈来愈淡,这是没办法的,这两种文化会冲突在一起。
K:是啊,所以我问你怎样去管理。
M:我们其实在事业体里面是分开的,就是一条线分开之后,制造的会去做制造的事
情,营销的会去做营销的事情,等于两个公司啦。
K:那长期而言,应该是分开对两者都比较有利啰?
M:青岛跟济南是不是分开来不要放到山东省,或是上海跟北京分开来不要放在一个中国,也很难讲啦,世界上并不是黑、白对分,零、一对切,我倒觉得比较像阴阳,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我这样讲有点抽象,中国人的智能当中,白天跟黑夜不是对切,是阴阳融合在一起,所以也有可能制造跟营销可以融合在一起,营销的人去吸收制造的discipline,因为营销还是要讲究执行力,只有创意没有执行力就不行;制造还是要讲究营销的以人为本,比如说工厂我们再怎么做,我们不太可能把人看成……
K:会走动的机械。
M:你去看我们的工厂跟别人的工厂会不一样,虽然没这里这样休闲,可是至少光线很亮、环境很干净,我的制造对别人的制造而言,环境还是算比较好的,那要好到多好,当然是需要平衡的,可是他有被“人是有价值的”这件事所调整,这是不一样的。是不是要对切,有赖于我们最高主管的智能。





